《美人》：美人不再依旧

有些人注定死于爱情，只因他们都嗜爱如命。

男主角有着和金城武惊人般相似的面容，是个英俊内敛的自由作家。树一样静默，平和自持，却通体弥漫着浅淡的忧伤，让人无端动容。这样隐忍自制的男子，他的感情温和但旷日持久。如此缄默，轻易不提，实质上是一种自控。多汹涌剧烈的情意表达出来，都只能是一再被误读。他深深知道，故情愿自我腹中消化。

女主角是太美丽的女子。一双星子瞳孔黑白分明，波光流转。垂下眼睑时一匹柔软睫毛便温存覆盖下来，浅浅金色，脆弱多情，宛如金线织就的丝锻。羊脂凝成的身体好似一尾白鱼，荧荧发光，美到晃眼。这么完美，竟仿佛是用玉雕成一般。越是冷越让人觉得美。难怪她的职业是一名模特。美到雕塑程度，便应当给众人观看。只是和任何一部电影，和任何一个常理一样，这样的美人，她命定是不完整的。要么死得早，要么死得惨，侥幸不死也终生不幸，感情颠簸。我们的女主角性格中带着与生俱来，并且无法调和的致命缺陷。这是她悲剧命运的预兆。

影片一开始，就是男主角在书店里遇到女主角。她哭着苦苦哀求一个面色冷漠的男人。“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楚楚动人，有如一只瘦猫。她一定是很爱那个男人的吧。能让一个女人将自尊后路都抛掉，情愿匍匐在男人脚下，跌至烂泥那么低的，从来只有爱而已。只是那男人却照旧无动于衷，事不关已得令人发指。她跪下来，伸出手去拉他。剧烈的哭声让她的身体都在颤抖。男人推倒她，狠狠殴打她。她却不知避让，死死楸住他，好象一松手，失去的就是这整个世界。

这么爱，爱到看不见自己。爱到情愿当对方砧板上最无辜最可耻的那块肉，清蒸还是红烧，竟全由不了自己。女主角的爱情，如她所言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有什么可说。她是当事人，她最是甘愿。我们替她不值，为她受过，也许她正享受虐恋这过程。就像有些动物，天生嗜冷嗜痛。一旦给他半点温暖，恐怕还觉不适应。

但这算怎样的感情。她爱他，爱到从不舍得留一分给自己。他可以视若无睹，肆意践踏。男主角却爱她，爱得隐忍，爱得刻骨，爱得抛诸一切。她照旧无关痛痒，隔岸观火。爱和欲的线索里一环扣一环，谁都只能为自己深爱的那个人所伤，回过身就向深爱自己的那个人索求平衡。看的人已经心痛难忍，他们依旧陷身爱海，苦苦挣扎。倘若爱算一场战役，那么这次旷日持久，规模浩大的厮杀中并没有人是赢家。他们都求之不得。

影片拍得很美。像加长版的MTV。即使忽略情节故事性格，都照样吸引人。虽然从开头到结尾覆盖屏幕的几乎都是两具紧密纠缠结合在一起的身体，但是唯美的处理全然不见一点肮脏龌龊。洁白无暇的肌肤，在柔光下呈现出细腻的色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美，霸道地侵占你的眼睛。竟仿佛是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塑那般完美。导演吕均东一生都追求拍一部带有浓郁文艺色彩的情色片，《美人》便改遍自自己的作品《身体》。称它是一部文艺情色片，一点也不为过。清冷的意境，纯美的构图，流动的光感，干净的身体，这一切令他们之间的性爱，像最圣洁的仪式。仿佛只有这样地表达，才能体现最极致的爱。至此我相信情色片和色情片确实是有本质区别的，而情色片也是分格调的。暖光有如月华，绵绵温柔覆盖下来，铺洒在两人身上。似乎听得见有风流淌的声音。吻细细密密落下来，她饱满多汁的身体便开始流光溢彩。随意你从哪里开始剪截，都美得像张海报。

爱到极至究竟是什么。

她总是在接到男人的电话后离开他，没有理由，也不给说明。有时候一天，有时候是一段时间。他没有办法挽留，只得一次一次近于绝望般，默默等待她回来。她回来时总是满口酒气，遍体鳞伤，而且心情极度烦躁和悲痛。她冲凉水，肆意虐待自己的身体，她不打算对这一个无药可救的自己负责。可是他多么心疼她，每一次竟都比她自己，都要痛多几分。她再一次蜷缩进他怀里，寻求她在那个男人身上永无可能得到的温情和暖意，寻找挫伤过后的平衡和修复。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充当了她阵痛过后的发泄，失意之中的抚慰，苦觅不得的替代，他都仍旧是甘愿。或者更确切的说，他对他自己也和对方一样，没有任何的办法。他爱她，他在用连他都不清楚的爱去爱她。这爱过于汹涌强大，而他始终隐忍缄默，我确信最终会毁了他。

如果你曾经试过等待一个永不可能回来的人，曾经爱过一个永不可能爱你的人，我发誓你余生都不会想再尝试这种滋味。所以他在说过，“再也不要离开我了。”之后掐死了她。他的泪掉落下来。他有多么爱她啊，在亲手杀死她的那一刻，这爱也到达了最颠峰。他再也不愿意等待她了，他再也不愿意去等待一个不断离开他的人了。他要把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没有分离，没有争吵，没有那个男人无处不在的电话，随时夺走她。他终于拥有她了。多么好，不是么。不用再让她离开自己了。不用再看着她哭泣，尖叫，伤害她自己了。不用再痛苦了。多么好，不是么。

多么残忍，但是多么美。爱为何有时比死都要冷。我和男人一起失声痛哭。是因为得知无法彻底地拥有，所以才宁愿彻底地失去吧。情愿她就此生活在自己的记忆里，美丽无敌，完整无缺，永垂不朽。我终于都明白他了。我也终于都愿意原谅他的荒唐和任性。从前看《感宫王国》，看《失乐园》，看《三十七度二》，只觉得变态和神经质。那样的爱，用毕生力量和热量尽情燃烧起来的欲火，灼痛了我，并迫我止步。始终未能理解什么样的人会宁可毁灭自己和对方都要爱到淋漓尽致。也因其时我不曾那般的爱过。原来爱到极至，爱到最深，除了彼此毁灭，再无它法。

发疯地迷恋导演构造的那间纯白公寓。空旷，清冷，干净。简洁清冽的北欧风格。家具寥寥无几，但却全都是白色的。巨大无比的落地窗。几株几乎挨到屋顶的亚热带阴生绿色植物旁若无人地生长着。男女主角穿着本白的棉布衫在原木地板上来回行走。女人再度回转过头，含着新鲜水果笑靥如花，她纯净妩媚的面孔惊人地糅合了野猫的清醇与性感，让人动容，

门铃响了。只是，那个美人，已经不在了。